当地时间3月12日，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后文称小哈梅内伊）发表就职以来首次讲话。小哈梅内伊在讲话中呼吁伊朗人民团结，强调伊朗应继续“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以向伊朗的敌人施压。他誓言为遇难者复仇，称要向美国和以色列“索赔”，并敦促邻国关闭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所有军事基地。
谈及当前的军事冲突，小哈梅内伊称赞了伊朗军队在战争中的表现：“我要感谢那些在我们国家承受压力和攻击的时刻，依然表现出色的战士。”他强调，伊朗应该继续利用“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杠杆手段”，向伊朗的敌人施压。
针对美以袭击致伊朗前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遇难、伊朗遭军事侵略，以及后续霍尔木兹海峡危机走向等核心问题，观察者网对话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所长李福泉，就相关事态进行深度分析与解读。
【文/李福泉，整理/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李老师您好，当地时间3月8日，伊朗专家会议确定小哈梅内伊为伊朗新任最高领袖，并在12日通过伊朗国家电视台发表了就任之后的首次讲话。小哈梅内伊继任以后，伊朗发动了多轮反击。作为保守派一脉的继承人，他会不会比他的父亲更加强硬？
李福泉：一个人成为最高领袖后，考虑问题的角度一定会发生重大改变。哈梅内伊是这样，他的儿子小哈梅内伊也会这样。现在小哈梅内伊可以说是国仇家恨集于一身，美国和以色列杀害了他的父亲、母亲和妻子等亲人。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难以想象他会轻而易举地妥协，乃至向美国和以色列投降。但另一方面，长线来看小哈梅内伊是否会持续极端强硬、毫不妥协，对美以毫无灵活空间？恐怕不会这样。
观察者网：作为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次子，在早前关于第三任最高领袖的人选预测中，小哈梅内伊就曾受到关注。不过当时哈梅内伊也向其追随者表示，他本人不希望最高领袖的职位“世袭”。您怎么看小哈梅内伊的最终当选，促成他获选的因素有哪些？
李福泉：美国、以色列对伊朗的打击以及刺杀哈梅内伊的行为，为小哈梅内伊顺利继承领袖之位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这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个方面，国难之际，大家急需找到一个公认的领袖、都要讲团结，他此前的一些弱点便不会那么突出。其二，更重要的是，哈梅内伊作为父亲遇刺身亡，使得其子小哈梅内伊成为直接的受益者。
为什么呢？阿里・哈梅内伊是他的父亲，此次因美以的袭击成为烈士。在这种情况下，父子关系不再是当选最高领袖的一种负担，反而成了一种优势。当然，有人或许会质疑这是否属于世袭，但需注意一个关键背景，什叶派穆斯林本身十分看重血统，血统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对于伊朗国教什叶派支派十二伊玛目派而言，从第一任伊玛目阿里开始，其后的十一任伊玛目，都是阿里的直系后裔。也就是说，权威的传承以血统为核心，非阿里后裔无权继承。
阿里·哈梅内伊和穆杰塔巴·哈梅内伊
从什叶派重视血统的角度看，哈梅内伊传位给小哈梅内伊并非难以接受。反而，由于其父成为烈士，小哈梅内伊在国家危难之际承接最高领袖的行为获得了政治加分。因此，客观上美以的行动间接助力小哈梅内伊顺利继位，甚至可视为其继位的“外部推手”。
观察者网：在伊朗的整体制度设计中，革命卫队直属于最高领袖，这一点在本次美以伊战事中表现得十分明显，伊朗总统对于革命卫队几乎毫无影响力。而据公开报道，小哈梅内伊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其下属的巴斯基民兵关系极为密切，甚至有说法称他是革命卫队在高层的“代言人”。小哈梅内伊上台，是否标志着伊朗权力中枢在制度上正从 “神学院—教士集团” 向 “革命卫队—安全机构” 倾斜？
李福泉：不可否认，近年来革命卫队在伊朗政权中的地位日益凸显，而且在战争时期，革命卫队的作用会进一步扩大，这是理所当然的现象。但我们不能据此得出以下结论：最高领袖与革命卫队的关系对政权具有唯一的重要性，而他与教士集团的联系无足轻重。只要伊朗还是伊斯兰共和国，小哈梅内伊便不能缺少什叶派乌里玛（教士集团）的鼎力支持。
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后，伊朗最显著的政治现实就是什叶派乌里玛成为整个国家的执政集团，他们掌握着国家核心的经济和政治资源。
我们要注意一点，革命卫队是由谁下令建立的？是伊朗什叶派乌里玛的最高代表霍梅尼下令建立的，他的目的是保卫什叶派乌里玛所主导的伊斯兰政权，保卫伊斯兰革命的成果。也就是说，革命卫队因乌里玛而生，要服务于乌里玛所主导的伊斯兰政权。因此，革命卫队这把“枪”由谁指挥？毫无疑问，它是由最高领袖指挥的。宪法明确规定，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由最高领袖直接任命。
因此，既然什叶派乌里玛对整个伊斯兰政权如此重要，新最高领袖小哈梅内伊是无法抛弃什叶派乌里玛（也就是教士集团）的。什叶派乌里玛不仅通过各类基金会掌控着核心经济资源，还是整个伊朗伊斯兰政府意识形态的主要阐释者。
什叶派乌里玛直接掌控着伊朗境内的圣墓、清真寺等宗教场所，伊朗主要城镇的领拜者均为什叶派宗教学者，他们通过聚礼演讲直接影响着全国的舆论导向。因此，小哈梅内伊要实现顺利过渡，要掌控大局，革命卫队的作用非常关键，什叶派乌里玛的支持也绝对不可缺少，这两方面都非常重要。
观察者网：所以您认为伊朗不会出现军政府。
李福泉：军政府指的是军队统帅直接行使国家最高权力和军人为国家主要官员的政府。革命卫队确实是伊朗强大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力量。革命卫队若要建立事实上的军政府，就要从根本上颠覆宪法规定的政体，破坏与乌里玛执政集团40多年的合作关系。就现实而言，这种可能性极小。
伊朗使用集束弹头导弹打击以色列
观察者网：虽然革命卫队严格服从最高领袖，但现在我们看到目前小哈梅内伊某种程度上是被革命卫队保护的状态。在就职典礼上以及此次讲话，我们都没有看到他公开露面，甚至没有看到他的视频。根据相关媒体报道，小哈梅内伊在战争早期已经被美以军队击伤。在这种背景下，革命卫队已经事实上保护了最高领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监护了最高领袖。这样的局面会不会在现有权力格局内对伊朗的权力传导机制产生一定影响？
李福泉：小哈梅内伊已经被以色列明确宣布为击杀对象。在这种情况下，也确实不排除小哈梅内伊会在之后的战事中出现意外的情况。当前局势下，相较于声望很高的老哈梅内伊，新领袖小哈梅内伊在与革命卫队的关系中无疑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
但从宪法层面看，伊朗国内权力架构十分清晰，革命卫队是需要服从领袖权威。而且，我们还需注意到一个时间维度：小哈梅内伊现年56岁，当年他父亲出任领袖时只有50岁；更重要的是，小哈梅内伊从1987年就开始与革命卫队打交道，积累了近40年的人脉关系。考虑到小哈梅内伊和革命卫队长期以来的交往以及更重要的宪法依据，革命卫队很难在事实上架空小哈梅内伊。
目前我们所看到的是，革命卫队明确表达了对新最高领袖的忠诚。更关键的是，革命卫队是现有体制的主要获益者。维护小哈梅内伊的权威，就是维护体制，也就是维护革命卫队在伊朗的特殊地位。革命卫队与领袖的利益是高度同构的。革命卫队改变1979年以来最高领袖和革命卫队之间的基本权力模式，既面临着很多的阻力，也不必要。
观察者网：小哈梅内伊的宗教法学水平是否会成为其继任的负担？此次继任是否会弱化伊朗教法监护权体制的宗教属性？
李福泉：谈及伊朗的最高领袖，需先明确一个核心问题：领袖本质上首先是一个政治职位。当然宗教是它的一个重要维度，但肯定不处于第一位。我们国内部分媒体常将哈梅内伊、霍梅尼称为“精神领袖”“宗教领袖”，这是对伊朗领袖性质的严重误读。这种译法易让人误以为其权威仅局限于宗教、精神层面，与政治等世俗事务无关，这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在波斯语中，“领袖”（波斯语：رهبران，rahbar）这个词本身就兼具政治与宗教双重权威属性。
作为国家元首，最高领袖的核心属性是政治。因此，对最高领袖的首要考量，就不是宗教学识，或者是否为大阿亚图拉。在具备基本宗教身份的条件下，一个人能否成为领袖，最重要的无疑是他的政治能力和对体制的忠诚度。
这既是当年霍梅尼选择哈梅内伊的核心考量，也是如今保守派主导的专家会议推举小哈梅内伊的关键原因：他的父亲被美以杀害，他怎么可能向美以妥协？他怎么会对这个体制做出美以所期望的改变呢？因此，在目前的情况下，小哈梅内伊就是伊朗现行体制的最佳人选。
当然，他还有一些优势，比如他在两伊战争末期曾在革命卫队服役，他和巴斯基民兵组织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在当前这种战争状态下，革命卫队的地位和作用更加凸显，选择一位与革命卫队长期交往、拥有广泛人脉的人，是现有情况下非常合乎理性的选择。
在战争背景下，最高领袖弱化宗教属性、突出政治身份，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小哈梅内伊的宗教身份等级甚至高于其父当年当选最高领袖时的水平。1989年6月，哈梅内伊当选最高领袖时，还只是霍贾特伊斯兰，不是阿亚图拉，没有发布法特瓦（教法意见）的权力。而在2022年，一些伊朗媒体就已经开始称小哈梅内伊为阿亚图拉。而且，彼时小哈梅内伊已在库姆经学院教授高级宗教课程，这正是阿亚图拉的重要标志之一。
如果小哈梅内伊是阿亚图拉，那他就具备了宪法规定的基本宗教资格。因此，从宗教资质来看，小哈梅内伊的继位条件比其父当年更为有利。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第一任领袖霍梅尼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被伊朗宗教界和什叶派穆斯林认为是大阿亚图拉，关键的原因不是他在教法方面的学识，而是其反国王的立场和活动。1979年2月1日，霍梅尼首先不是作为一个宗教领袖，而是作为一个声望无可比拟的政治领袖返回伊朗的。
观察者网：那他的当选对霍梅尼创造的教法学家监护体制会有什么影响？
李福泉：确实，小哈梅内伊的个人声望明显无法与他父亲相比，但他的当选本身并未对该体制构成重大冲击。美国和以色列的打击意外地为伊朗创造了实现领袖继承的良好时机。如果是在和平时期，小哈梅内伊的继任一定会受到更多的质疑，但现在却有了不同的形势。一方面是大家都需要最高领袖，需要一个共同的领导；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是为国家牺牲成为烈士，大家会给予他同情。
再加上前面说到的，选择最高领袖的关键方面是政治能力和对体制的忠诚，这正是保守派主导的专家会议所看重的小哈梅内伊的素质。因此，小哈梅内伊是当前相对更加合适的人选。实际上，尖锐的民生问题才是伊朗体制面对的最大挑战。
作为国家领袖，他需要考虑整个国家的发展、整个体制的延续，还要实现国内的稳定。现在国内以经济民生问题为核心，存在着多方面的压力。若他一味采取对抗姿态，恐不利于解决国内紧迫的经济民生问题。
观察者网：似乎在这场冲突里，双方都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美国总统特朗普曾在白宫邀请牧师为战事祈祷；以色列方面，近年来每次战争中都少不了所谓“第三圣殿派”的身影。伊朗方面，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去世后，两位大阿亚图拉联合发布宗教裁决，将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定为敌人，号召全球穆斯林复仇，该裁决被视为终身有效；不少西方媒体也将美以伊冲突看作针对宗教国家的对抗。你如何看待宗教因素在这场冲突中的作用？未来，我们是不是要更多地从宗教的角度来思考一些冲突的起因？
李福泉：确实，宗教对许多国家的内政外交均有深刻影响，在伊朗这个伊斯兰国家的影响尤为突出。但我们同样不能忽视宗教在美国内政外交中的作用：特朗普上台，便与美国基督教福音派的强力动员和支持直接相关。
而福音派认为犹太人回归以色列并重建国家是耶稣基督再临和末日审判的前提，他们视支持以色列为一项神圣的宗教义务。许多福音派信徒将伊朗视为敌基督的势力或圣经预言中的邪恶力量。福音派因其“支持以色列、反对伊朗”的神学—政治立场，成为推动特朗普政府采取对抗伊朗政策的重要国内力量。
因此可以认为，特朗普政府与以色列联手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同基督教福音派基于宗教的亲以立场存在直接关联。宗教因素，加上内塔尼亚胡对特朗普的个人影响，是推动美以发动对伊战争的关键因素。单纯从美国国家利益的视角来看，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并不具备强烈的现实必要性。
以色列“第三圣殿派”正在试图采用摧毁阿克萨清真寺、与伊朗决战等方式，加速所谓“《启示录》中的预言”
至于两位伊朗大阿亚图拉发布法特瓦，则进一步凸显宗教在宗教群体社会动员中的突出作用。伊朗历史上，什叶派宗教领袖的法特瓦，曾多次发挥了巨大的政治作用。以上案例充分表明，在当代全球政治分析中，宗教仍是不可忽视的重要维度。
观察者网：特朗普在美国时间3月9日表示，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会“很快”结束。特朗普还称，早知油气会上涨，且油价涨幅低于他的预期；如果伊朗破坏石油供应，会更狠地打击他们，将解除部分制裁来降低油价。这一表态无疑展现出了“TACO”迹象。之后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的表态又出现多次反复。与此相对的是，在12日的演说中，小哈梅内伊表示伊朗将持续封闭霍尔木兹海峡，以此作为 “施压敌人的工具”。而伊朗副外长拉万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伊朗允许部分国家的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您对这个局势有什么预期呢？
李福泉：在当前局势下，伊朗此前提出的驱逐美国和以色列大使的要求显然完全不具备实现的可能性，特别是驱逐美国大使更加不可能。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何时平息，根本上取决于美以伊三方军事冲突的后续发展。对伊朗而言，能否持续冲突，取决于其战时导弹与无人机的供应能力及持续作战能力。
当前局势已十分明朗：特朗普继续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的意愿持续减弱。由于美国国内压力持续上升，民众反战情绪强烈，特朗普继续投入巨资维持战事的动力显著不足。从近期特朗普的表态中可以明显看出，他宣布结束战事的时间点日益临近。
即便对伊朗而言，其相关行动引发事实上封锁海峡的结果，也使其承受的国际压力与争议持续扩大，毕竟包括中国在内的多数国家，都不希望国际油价出现大幅上涨。目前导致战事难以快速结束的阻力，主要来自以色列。几十年来，以色列一直希望借助美国彻底摧毁伊朗军事能力，获得更稳固的安全。但以色列的诉求最终无法长期扭转军事冲突的走向。
综合各类因素来看，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整体不会持续太久。
观察者网：在此次美以伊战事中，我们可以看到，伊朗革命卫队和政府已经完全形成一种双轨体制。若小哈梅内伊能顺利度过此次危机，他是否会成为一位更强势的最高领袖？您如何评估美以伊战事对伊朗现行体制的冲击，尤其是革命卫队与政府的双轨体制在此次战争中的表现？未来伊朗改革会往何处去呢？
李福泉：此次美以军事打击对伊朗影响重大，且意外促成了最高领袖的顺利交接。这一过程在和平时期本难以实现，客观上美以的行动间接为小哈梅内伊创造了继位条件，尽管这并非其主观意图。面对美以的强烈外部威胁，伊朗国内包括革命卫队在内的各方力量必须保持团结，各主要领导人也纷纷表态效忠最高领袖，这是美以军事打击这一特殊背景下的必然结果。
游行民众支持穆杰塔巴·哈梅内伊
伊朗总统与最高领袖小哈梅内伊之间的权力关系仍将延续传统模式。总统作为行政首脑，其权力由宪法明确规定；而最高领袖小哈梅内伊，也享有宪法赋予的广泛权力。而决定小哈梅内伊实际权力的，除宪法规定外，还包括其政治能力，以及其作为前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次子，在政权体系、教士集团以及革命卫队中积累的丰厚人脉资源。这是他的重要政治资本。因此，从当前局势判断，小哈梅内伊大概率能度过此次危机，开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三位最高领袖的执政时期。
但是真正的和平到来之时，才是小哈梅内伊面临最大挑战之际。我认为，伊朗国内最核心的问题始终是民生与经济问题。现有体制的惯性，加之保守派主导的专家会议推举小哈梅内伊上台的格局，意味着战后伊朗大概率仍将延续既有政权运行模式，短期内伊朗内部改革难以取得重大突破，诸多领域仍将维持原有状态。不过，即便面临内外危机，我对伊朗短期内实现重大内部改革、国家治理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前景并不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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